《雜詩》其十九賞析

雜詩

[唐朝] 佚名

勸君莫惜金縷衣,勸君須惜少年時。
有花堪折直須折,莫待無花空折枝。

青天無雲月如燭,露泣梨花白如玉。
子規一夜啼到明,美人獨在空房宿。

空賜羅衣不賜恩,一薰香後一銷魂。
雖然舞袖何曾舞,常對春風裛淚痕。

不洗殘妝憑繡床,也同女伴繡鴛鴦。
回針刺到雙飛處,憶著征夫淚數行。

眼想心思夢裏驚,無人知我此時情。
不如池上鴛鴦鳥,雙宿雙飛過一生。

一去遼陽係夢魂,忽傳征騎到中門。
紗窗不肯施紅粉,徒遣蕭郎問淚痕。

鶯啼露冷酒初醒,罨畫樓西曉角鳴。
翠羽帳中人夢覺,寶釵斜墜枕函聲。

行人南北分征路,流水東西接禦溝。
終日坡前怨離別,謾名長樂是長愁。

偏倚繡床愁不起,雙垂玉箸翠鬟低。
卷簾相待無消息,夜合花前日又西。

悔將淚眼向東開,特地愁從望裏來。
三十六峰猶不見,況伊如燕這身材。

滿目笙歌一段空,萬般離恨總隨風。
多情為謝殘陽意,與展晴霞片片紅。

兩心不語暗知情,燈下裁縫月下行。
行到階前知未睡,夜深聞放剪刀聲。

近寒食雨草萋萋,著麥苗風柳映堤。
早是有家歸未得,杜鵑休向耳邊啼。

水紋珍簟思悠悠,千裏佳期一夕休。
從此無心愛良夜,任他明月下西樓。

數日相隨兩不忘,郎心如妾妾如郎。
出門便是東西路,把取紅箋各斷腸。

無定河邊暮角聲,赫連台畔旅人情。
函關歸路千餘裏,一夕秋風白發生。

花落長川草色青,暮山重疊兩冥冥。
逢春便覺飄蓬苦,今日分飛一涕零。

洛陽才子鄰簫恨,湘水佳人錦瑟愁。
今昔兩成惆悵事,臨邛春盡暮江流。

浙江輕浪去悠悠,望海樓吹望海愁。
莫怪鄉心隨魄斷,十年為客在他州。

其十九賞析

這首詩是題在杭州望海樓的柱子上的。作者名姓已不可考,但我們可從中體會到一種複雜的情感。這不是一般的思鄉之情,而是作者常年羈旅在外而產生的一種落寞之感。

首句以景起筆,“浙江輕浪去悠悠”,詩人在杭州錢塘江邊的望海樓上向遠處眺望,看到了這一場景。在這裏,這個疊字“悠悠”下得好,錢塘江的水麵悠長而空寂,而詩人的心事又何嚐不是如此呢?無論是“悠悠”的水波,還是“悠悠”的往事,它們都“去”了,一去不複返,隻停留在詩人的記憶裏。但是詩人又是如此懷念它們,所以就產生了第二句中所說的“愁”。“望海樓吹望海愁”,有人曾就此句對此詩的作者提出猜想,認為這首詩係鄭穀所作,因為第二句中所用的反複手法正是鄭詩中常見的。而據筆者考查,這種說法是不確切的,因為鄭守愚是宜春(今屬江西)人,其一生中並未有在餘杭(杭州)的經曆。但是,這一句所用的手法卻是與鄭的反複驚人地相似。望海樓上吹來的當然是海風,但在詩人筆下,望海樓上隨海風而來的,似有淡淡的憂愁。這個“望海愁”,不僅與“望海樓”諧音,給人以音律反複回環之感,而且“望海”之愁,意蘊深遠,含蓄蘊藉。望海時到底引發了什麽愁緒?這裏詩人沒有說,但後二句中卻有很明顯的答案。

第三句筆鋒陡然一轉,“莫怪鄉心隨魄斷”,“鄉心”即思鄉之心,“鄉心”斷即謂詩人已不再思鄉,這是為什麽?這又是一個問題,而這一問題又在第四句中給出了答案。“十年為客在他州”,原來詩人已在杭州作客十年,十年不得回鄉,對故鄉早已淡忘,因此是“鄉心隨魄斷”。故鄉在詩人心中早已成為遠方天際的浮雲了啊。

那麽詩人為什麽要“愁”呢?答案就在三四兩句中。這其實是詩人“說話的藝術”。“鄉心隨魄斷”是真的已斷鄉心了嗎?很明顯不是的,若是則詩人也不必生愁。但詩人偏說:我的鄉心早已斷結了,因為我遠在異鄉時間已經太長了。看似豁達,實則倍加思鄉!其字字皆從千百回轉後得來,方能令人回腸蕩氣,長吟擊節!由此看來,詩人不是“鄉心斷”,而是“鄉心甚深”,以致隨魄皆斷。這裏注意這個“隨魄”。如若詩人果真已將故鄉忘卻,那麽他為什麽要“斷魄”呢?為什麽要生愁呢?所以說這是曲筆言愁,而餘味悠長。如果詩人一味說“我如何如何思鄉啊!”,非但不能感人,而且根本不成藝術了。
這首詩的藝術特色顯然在於情感的表達,其情感並不直接用語言敘述出,而是讓大家在讀完全詩中體味出。第二句中“望海樓”“望海愁”交錯複遝,聲音婉轉,而意在突出“望海”,進而引出詩人所表達的“愁”。晚唐的詩風自李義山已漸趨朦朧,而這首詩在朦朧中又有明確的情感,讓人回味無窮,無疑是一首上品的佳作。